曾经,我们背抵顽石,脚踩大地,对敌人刺出利剑;今日,人潮晃荡中,我们竭力站定,把相机高举过头,孤单地记下面前的哀恸的表达。
——引子
若一个人及至暮年仍被高尚的痛苦所折磨,他/她一定属于人类精神里强大的一支。又是那个名叫苏珊桑塔格的女人,在生命将谢的最后一息,依旧向全人类挥舞并展示自己的痛苦,藉此隐喻一场人类的羞耻荒谬与良知的较量,一如她挑起同死神的战役时的悲壮苍凉。
可惜战场上终究只能存一个胜者。而一个人的退场,代表一种良心的离席,却多少渗出些不安来。肉身不久,世道长存,而我们奉仰推举的信念,却具象得令人心碎。一个时代,往往被一个人象征;而一个人的重量,在沉厚的一叠历史里总又显得过于轻薄。尘嚣万丈,正如她书里的淡淡一句:“但是一切的政治,就像一切的历史,都是具体的。确切地说,任何认真思考历史的人,都不可能认真地对待政治。”(《关于他人的痛苦》,P73,苏珊桑塔格)
亦因了这个缘故,她与战争始终保持距离,并怀着严肃的质疑去审视它;她对影像传递的意义也一眼看透,不屑一顾。里面具有一种商业性,或政治性,归而总之,利益性。这是已经被阐读烂了的理论,苏珊桑塔格只能一遍遍逼近它、重复它,因为人类尚不具有对诸如此类的常识敏感的体质。而苏珊桑塔格,却亦是一生中生活在这般水平的常识里,高远的自由境界离她尚远,但仅凭常识已经足够她在尘间生活并指点左右。
世间的诸种都是真实却荒谬的——当它被赋予意义并被记录散播开,影像也就被利用得丧失尊严。影像的制造、阐释、解读、吸收、标榜,这些过程一一将影像扭曲成各自想要的表象,“摄影师的意图并不能决定照片的意义,照片将有自己的命运,这命运将由利用它的各种群体的千奇百怪的念头和效忠思想来决定”(《关于他人的痛苦》,P35,苏珊桑塔格)。
影像,以及由影像所承载的对于苦难的“证明”,是重塑记忆、修改记忆、强化记忆的优美方式,它并不篡改历史,因“历史”亦是由“意义”造出的。
媒体在我们头脑中造就了关于世界的许多概念,他们顺便通过这些灌输入我们头脑中印象去建造了关于一个流变中的格局的想象。媒体创造了我们对生活环境和更大环境的想象,而我们陷在这种局势里,还以为自己纵观了世界。当我们以为了解了媒体运作的真相而迁怒于它,我们又会解读到在媒体背后,它也被另一种东西所局限和建造着。环环相扣,无法挣脱。
甚至连被阅读了苦难的局内人的嘴脸,她亦是懂得的。观赏痛苦是人类的一种本能,如同同情一样,痛苦也会燃起人们内心的喜悦。我们通过阅读别人的痛苦而生活,并因此而期待与这类生活完全隔开。而被观赏者急不可待的将自己的苦难展示出来,他们“也确实希望他们的苦况被照片记录下来:受害者对他们自己的苦难被报道出来怀有兴趣。但他们希望这苦难被视为独一无二的……让自己的苦难与任何其他人的苦难并列在一起,是不能忍受的。”(《关于他人的痛苦》,P102—104,苏珊桑塔格)
她嘲讽了一切,清醒的人亦不必侥幸。她干净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这个世界是个人无法行动的世界,而清醒的无力感会变成一种愤怒的指责,因为我们知悉自己无法行动,便将力量从肌肉转到头脑,让头脑去承担这种痛苦,去绵软地消化硬邦邦的现实。清醒者只能通过指责去化解不安的内心,求得并不见得更光彩的安宁。世界格局只是被这样构建的:让一部分人可以选择或拒绝观看另一部分人的痛苦,并让第一部分人中的精英始终对影像的目的和意义顾虑重重,却无能为力。
她似乎总闪烁着理性的光辉,她的笔是她的利器,时刻精心地浇灌出经思想咀嚼后的易消化的营养物,却有危险的蛊惑悄悄孳生出来,藏着看毁一切的心。
可是我们哪有权利赦免别人的罪恶,因这些罪恶是由我们造就。
苏珊桑塔格风格成熟甚早,却再无更大更深的变化。她却在一成不变的风格里将一些信仰贯彻到底。她自身的故事被隐去,仿佛一条水草匿藏在河床中——没有镜头摄住飞起的命运女神将黑色羽翼覆盖在童年的她的额头;没有镜头对焦幼年的她面对失去父亲的怆痛;没有镜头录下晚年她有否承欢膝下的欣愉——这一切都被淡淡地一笔略过,她面对镜头,搁下一个淡然的笑容,拂袖而去,携走自己的悲欣欢喜,留一个壳,完整而空廓地递交给伸来的手。
希望她不会被记得很长久,在人类的常识真正变为常识的一天,她会静静地退去。“如果目标是为了有一个空间可以安度人生”,精英的登场是为了有一天能在改变后的世界退出。而作为普通人的我们,也终将被人类遗忘,无论是张三李四,还是苏珊桑塔格。真正流绵不绝的,是所有人生加叠起来的生活。
当理性沦为常识、常识悄悄洇淡、洇淡至于不见,我们还有诗。绕过一切,最终我们仍将回归诗章的怀抱,躺在桂冠织就的句点里柔美地睡去,周遭雾气氤氲,仿若仍是曾经那个被女神祝福的世界。
备注:《关于他人的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6年6月第一版


